日期:
2017-02-05
標題:
他從大馬來台唸書,卻因白色恐怖在獄中12年:到今天我還不知受害的真相
內容:
自撰、受訪:陳欽生 採訪、整理:曹欽榮
圖片與資料來源:關鍵評論網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60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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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陳欽生:1949年2月27日生於馬來西亞霹靂州怡保市,抵台就讀國立成功大學化工系期間,因1971年台南市美國新聞處發生爆炸案,被羅織成為主謀,依「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著手實行」,判處有期徒刑12年。1983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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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有這麼一天
很久很久以前就很想把我的過去記錄下來,但又不知從何著手。看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精神、體力、記憶都在逐漸退化。若再不積極一點,恐怕這份動力,將會隨著時間流失,我的夢想也將永遠無法實現。

同時,我的一生值得讓我的後代子子孫孫知道的,都會隨著我的離去而永遠消失。我的一生雖不如那些偉人們的故事那麼精采、那麼動人,但也應該會對我的後代及某些有緣人,帶來一點點感觸和感傷吧!

我總覺得,我的過去似乎由不得我來主導,而是隨著已寫好的劇本,逐步逐步地呈現出來,無奈亦無從解釋。感嘆的語言永遠讓人感傷,也會讓人失去意志。它是人們最好的藉口,用來掩飾自己的自卑與過度的自尊,但它也是人們心靈深處苦與悲的排泄口。

1949年我出生於馬來西亞怡保,排行第六,上有兩位哥哥、三位姊姊、一弟、一妺,其中二哥於三歲左右病故,是不是被日軍殺害已無從得知。

我小學只唸了五年,一年級跳三年級,小時了了。父親在我九歲時意外往生,從此我們家的家境由天堂掉入地獄。父親在世時是村裡的祕書,掌管村裡大大小小事務。本來我們家有好幾塊建地,因父親心地善良好施,一旦看到同鄉有困難、沒房子住,就會把地送給他們。最後只留下一塊地,自己家可以住。

父親又常常救濟同胞,更甚者,把錢借給同鄉,沒有留下任何字據。所以,我父親往生後,借出去的錢都收不回來。父親往生後,全家就沒有收入,母親是家庭主婦,生活馬上掉入深淵。記憶中我們常常有一餐沒一餐,過著三餐不繼的日子。母親是文盲,無法找到適當的工作。但是母親非常堅強,靠自己,就是餓著肚子,也不願接受他人、甚至親戚的幫助。

我們兄弟姊妹很爭氣,跟著母親一起吃苦。母親靠一位朋友幫忙,在離家約兩公里左右的河邊,開闢了一塊地種菜來賣;同時,幫有錢人洗衣服,賺取微薄的收入,養活我們一家人。我還記得,每次母親去洗衣服回來時,都會帶回來一些食物。例如有麵包皮,其中參雜一些已發霉的,我們就把可以吃的挑出來,其他的就拿來餵家禽。

最高興的是,看到母親帶回來一些過期的餅乾、糖果、蛋糕類食物。對我們來說,那已是最好的享受。這樣的日子一直到我大哥輟學,找到一份代課的工作後,日子才比較好過一些。所以,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母親、及我大哥對我們的犧牲付出。

媽媽的偉大是無人能比,母親和大哥哥的恩情我永遠難忘。我最為痛苦的遺憾就是在母親往生時,我無法回去馬來西亞,無法送母親最後一程。到今日,每每想到此,眼淚都會不自覺的流下,愧疚油然而生,久久不能自己。

這些年來和許多國外來的學者、專家分享過我的生命故事,大都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我的自傳,而我本人也這麼希望有這麼一天,我的自傳能以不同的語言,讓更多的人有機會了解,當時在國民黨政權體制下,所發生的一些不應該發生且殘酷的悲劇,而能夠有一些警惕的作用。

如今自己已垂垂老矣!一事無成,無以為報,謹將誠心所寫的回憶,獻給我最思念的母親和大哥、以及我最感恩的妻子。

序章:真相是什麼 至今不清楚
這幾年來,我下定決心走出來,南來北往,東奔西跑。我去綠島、景美人權園區、到中小學校和弱勢團體,分享我的經驗。我內心裡想要知道最簡單的結論:真相!最近,台灣談了很多轉型正義,我也急切想知道是什麼內容。但是對我,還是對許多受難者而言,我相信就是要真相大白,可是真相到底是什麼?

離開馬來西亞,啟程到離家很遠的台灣,到底對不對?人生無法重來,這個疑問一直伴隨著我。總之,我還是來到台灣,想要開展我未來的人生。

到今天,我還不知道自己受害的真正真相。這幾年我申請到部分的檔案之後,「真相」更加不可置信,我不想、也無力辯解檔案的記載是真是假。但是,我必須做個抉擇,要說出自己的遭遇、還是隨著時間而去?來台、讀書、被關、出獄、結婚。成家之後,努力做生意十多年中,我心中想的只是要趕緊彌補過去被剝奪的15年。

我曾經遭受生不如死的痛苦,幾度徘徊在人生的生死關頭,到今天還真的不知道如何說起歷歷在目的往事?官方一開始說我主使台南美國新聞處的爆炸案,之後又說我參加馬來西亞「共產黨」。其實他們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編造出來的!而我卻真真實實就這樣斷送了大學學業,人生從此轉變了方向,甚至幾度走入絕望的境地。

雖然我因為偶然的機緣來到台灣,卻在台灣經歷了生命最痛苦的年輕時代,在牢中度過了12年。我曾經被調查局、警備總部酷刑、審問,關押在調查局「招待所」、景美看守所、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綠洲山莊)、台北土城的仁教所。出獄三年中,衣食無著,四處流浪,瀕臨絕境。

現在,我還是喜歡住在台灣,不只因為我的家庭已經在台灣落地生根。這些年來,我感受到很多年輕人很想知道白色恐怖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很樂意和他們分享我的真實故事。我常常公開說,我在台灣雖然遭遇很多苦難,但我也從台灣人身上獲得很多人間的溫暖。每逢絕境,就會有人適時幫助我,不能說這只是命運的安排,我好像必須度過重重的困難考驗,苦盡才會甘來。我覺得台灣人所給我的,比國民黨剝奪我的還多很多,讓我更喜歡住在台灣。

我走出來,參與「認識白色恐怖」歷史的各種活動,因此認識了很多之前不認識的長輩們,我尊敬他們為了讓大家知道他們親身經歷的白色恐怖;他們都8、90歲了,前輩們還不斷地奔波。我還算年輕,很樂意能幫這些前輩多做一些事。

我出生馬來西亞,在馬來西亞受教育,學習了比較好的英語能力。不到20歲離開了原生地的家庭,來到台灣求學,遭逢巨變,語言卻成為我以後營生的重要能力。現在我很想讓世界知道我和許多前輩的故事,讓他們認識台灣是有那樣的過去,才能走到今天。我喜歡住在台灣,我的人生經歷了台灣變成自由民主的社會,有一種苦盡甘來的滋味。

我做夢都沒想到出獄後能夠在台灣成家。我需要知道真相,才能告訴我的子女:爸爸活得很有尊嚴,很愛這個地方。我從馬來西亞「遠行北方」到台灣,從此人生大轉彎。

年輕人對外面的世界好奇,喜歡冒險,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可以預知。如今回頭看我的人生經驗,我能給年輕人什麼好意見呢?這些年,我與年輕人分享,老實說,我沒有辦法給他們如何避開險惡體制的方法。我只能不斷透過說我的故事,由年輕人自己分辨是非、認識歷史真相,珍惜活在自由的時代,鍛鍊自己有更充分的判斷能力,決定他們的行動,活得更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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