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季
作者: 季季
書名: 行走的樹-向傷痕告別
出版社: 印刻(2006)
鍾瀚慧

呂赫若於1952年冬天的鹿窟事件中失蹤,其家屬在家前荔枝園挖坑,將其書籍手稿深埋,後未曾出土過。除了發表過的作品之外,他的次子呂芳雄曾言,「留給他的家屬寒冷又黑暗『冬夜』般的生活」。白色恐怖中的家屬經歷萬千難以述盡,即便他人得以文字記下,恐也難全,或在記憶的洪流中百洗千刷;但有季季《行走的樹》,寫下自己的「蒙難」家屬故事,不偏袒受難者也不美化左派或右派,就事論事言情於理,誠懇而不媚俗,回首往事雖萬般不堪且艱難,仍顯寬容,因此得能「看見未來的自己,向傷痕告別(8)」。

季季從1959年發表校園短文於台灣新聞報至今,創作不輟已近五十年,過去他寫小說、散文、書評、報導文學;在2005年出版的《寫給你的故事》,更展現其對人道主義的關懷與實踐。季季諸如拒絕聯考、離鄉寫作、結婚離婚、養兒育女的情節雖廣為人知,但我們從不知道文學之外,季季的生命轉折。葉石濤曾在1978年的〈季季論〉中期待「季季怎樣地統合浪漫與寫實,從鄉土的社會和歷史攝取養分,寫出台灣婦女生活中的『詩與真實』應當是他今後追求的課題吧!」本書集結了一整年的專欄文章, 季季言此書「是一本記.憶.傷痕之書:記錄著在情感與婚姻之路上,深深傷害過我的人,以及深深撞擊過我的事件」。寫作過程中,季季自承「往事紛擾糾結,身心備受煎熬,常在電腦之前俯案痛哭」,發表之後,許多友人紛紛致上讀後意見,其一類為「你有這麼多痛苦的往事,我們以前為什麼都不知道?你為什麼都不說?(6-7)」

回到1964年,季季從歡送畫家李錫奇赴東京參展的送別會上,轉到了朱西甯家餐廳。1965年與楊蔚結婚後,又轉到阿肥家的客廳;白色恐怖時代,家裡還可以收著一套魯迅全集,且不時拿出來翻閱的阿肥家。很多事都是後來才知道的,例如阿肥的左派母親鄧麗楞、那些彼時尚未與中共建交的國家派來台灣學漢語的實習外交官們,以及楊蔚的謊言和陳映真的「民主台灣聯盟」一案。背叛同志的背德之外,「身不由己」當然可以用來解釋國家機器加諸人心的控制與折磨;於是六八學運席捲世界之際,那群人雀躍於對岸的文化大革命,因著「幼稚的組織(陳映真語)」被逮捕,經過審判換過監獄捱過人生,季季家的文化革命中止,傷痕卻未曾完全癒合。本書不似其他白色恐怖口述歷史,佈滿當事人理想實踐的欣喜與挫敗,或是含冤莫白的驚恐與折磨,當時的季季作為一個「被矇蔽者,或是被保護者,彷彿罩著無形的隔離衣,完全在他們的狀況之外(145)」,結婚生子寫作生活,但卻蒙受經歷共產黨訓練、戰爭流亡、政治犯生涯、警總佈建份子的夫婿楊蔚,其內心糾結的「一種精神上和肉體上的自我的折磨(183)」的威脅。這不只是時代的悲哀,也是性別政治的悲哀。

但四十年後,傷痕纍纍的季季,在書寫中「淚眼目送我年輕無知的生命遠去,並且看見當下的自己,血脈裡猶有熱情未熄(7)」。本書封底寫著「每一個人都是一棵樹,每一棵樹都在行走,行走的樹環抱年輪,行走的人直視生命」,季季將此書獻給所有走過那個時代的同行者,縱然同行時代風大從不停息,增生的年輪多是傷痕環繞,但「一個受害者,又是一個寫作者,對於人性變貌永遠懷抱著探索與敬畏知心,我的蒐尋與描繪,也只是大時代的一幅小小拼圖吧(200)」;我深以為此幅拼圖珍視的理想與美好良善,雖然在過去的路上,有著種種的標籤誌之,但彌足珍貴的是,即便標籤的意涵時時有變,正向單純的信念仍能前行,並且堅定、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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