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高棉時期的柬埔寨搖滾不再沉默

資料來源:紐約時報中文網2015/4/29報導

想找搖滾樂普世性的證據,看看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柬埔寨就夠了,就連在那裡,年輕人也會拿起電吉他,學習米克·賈格爾(Mick Jagger)的動作,把東方的旋律融入西方的律動,至今聽來仍然極為新鮮。

然而,1975年紅色高棉政權堪稱是20世紀政治影響流行文化最極端的事件,在它的4年統治期間,有170萬人喪生,柬埔寨的流行音樂場景也同該國幾乎所有現代社會的跡象一樣,遭到無情的毀滅。

自那之後,前紅色高棉時代的流行樂零星有過一點復蘇,但歷史仍然支離破碎,令人沮喪。美國電影人約翰·派洛奇(John Pirozzi)對之進行了10年的研究,將那段歷史完整地呈現在紀錄片《別認為我忘了:柬埔寨失去的搖滾樂》(Don』t Think I』ve Forgotten: Cambodia』s Lost Rock and Roll)當中,它是4月22日開幕的曼哈頓電影論壇上演的首部電影。

片中有當年穿喇叭褲的搖滾樂手們演出的粗糙剪輯,也有在同一時期進行的感人採訪,影片追溯了當年的音樂,以及它不可思議的生命力,很像《尋訪小糖人》(Searching for Sugar Man)和《離巨星20英尺》(20 Feet From Stardom)這類動人心弦的音樂紀錄片。

「我想展示這種音樂如何經歷一切困境仍然存在,」派洛奇說,「這種音樂令柬埔寨人民可以看到戰爭與屠殺之外的時光。」

柬埔寨流行樂的發展反映出這個國家「二戰」後的政治狀況。被法國統治一個世紀之後,柬埔寨於1953年獲得獨立,它的音樂在法國、美國與拉丁音樂影響下成型;柬埔寨聲望最高的歌星辛西薩木(Sinn Sisamouth)就是在那個時期崛起,以高棉語吟唱都市抒情歌曲。

60年代迎來了流行歌曲的黃金時期,辛西薩木與最著名的女歌手羅塞雷·索西亞(Ros Serey Sothea)等人都開始接受搖滾樂。後來,隨着越南戰爭,美國的影響也開始增大——1969年,美國開始轟炸柬埔寨,當時它是中立國——粗獷的搖滾樂與靈魂樂盛行一時。這一進程在1975年4月告終,紅色高棉政權把首府金邊屠戮一空,令整個國家幾乎淪為一座大監牢。

在《別認為我忘了》當中,這段苦難的歷史只是為大批音樂家們充當背景,而這些音樂家們大都在紅色高棉時期去世。富於人格魅力的約奧拉容(Yol Aularong)嘲諷墨守成規的社會,堪稱朋克歌手的原型;女歌手羅塞雷·索西亞(Ros Serey Sothea)是大眾情人,潘蘭(Pen Ran)世俗化一點,愛說俏皮話,有點像羅塞雷·索西亞的陪襯;布瓦納里(Pou Vannary)曾用溫柔婉轉的聲音翻唱過雙語版的卡洛爾·金(Carole King)的《你得到了一個朋友》(You』ve Got a Friend)

他們的音樂不僅被柬埔寨人所珍愛,同樣也為全世界資深搖滾愛好者所欣賞,如今看來,這些歌曲具備勇氣十足的創造性,令柬埔寨在世界流行樂壇上熠熠生輝。

派洛奇還發現了巴克賽占克榮(Baksey Cham Krong)樂隊,它演奏天真爛漫的衝浪搖滾,被視為柬埔寨的第一支吉他樂隊。這支創始於1959年的樂隊和世界各地的車庫樂隊沒有什麼兩樣:幾個十幾歲的孩子們組了一支樂隊,拙劣地彈奏着樂器,在空房間里排練,從電影里學舞台動作——在這裡,「巴克賽占克榮」的模仿對象是1961年的《年輕真好》(The Young Ones),主演是克利夫·理乍得(Cliff Richard)和「影子」(Shadows)樂隊。

「我們和別人沒什麼兩樣,」現年69歲的樂隊主音吉他手蒙卡諾爾(Mol Kagnol)在亞利桑那的家中接受電話採訪時說,「我們有電吉他,我們能蹦會跳,我們很快活,然後紅色高棉毀滅了一切。」

蒙卡諾爾最終參加了美國支持下的柬埔寨武裝力量,1975年,當這個國家覆滅時,他來到美國接受飛行員訓練。他家中至少20位親人在國內衝突中去世,他說,「我感到既幸運又悲傷。」

「巴克賽占克榮」的三位原始成員將於4月24日在曼哈頓的「城市釀酒廠」(City Winery)推出一場內容與電影有關的演出,成員中除了蒙卡諾爾,還有他的兄弟、主唱蒙卡馬克(Mol Kamach)。柬埔寨硬搖滾樂隊「德拉卡」(Drakkar)曾於1974年推出唯一一張專輯,它也受邀參加演出,但截止發稿時間還在等待簽證。這支樂隊計劃在美國進行一次短暫巡演。

派洛奇是偶然才接觸到這種音樂的。2001年,他在馬特·狄龍(Matt Dillon)的影片《魅影危城》(City of Ghosts)劇組工作。該片在柬埔寨拍攝期間,一個朋友送了他一張名叫《柬埔寨搖滾》(Combodian Rocks)的專輯,這是一份1996年發行的私錄合集,已經成為收藏家心目中的經典,專輯中沒有署任何藝術家的名字,為這種音樂平添一種縈繞不去的神秘氛圍。

派洛奇迷上了這種音樂,開始調查這段歷史,一開始有一點運氣的成分。他拿到了一些柬埔寨領導人西哈努克國王拍的影片,他特別愛好文藝。《別認為我忘了》當中穿插的一些珍貴的表演歷史資料就是從這些影片中剪輯出來的,這堪稱派洛奇的突破。

「我完全被迷住了,」派洛奇在自己位於下百老匯的狹窄剪輯工作室里接受了採訪,工作室的音箱里還播放着美妙的柬埔寨吉他音樂。「所有人都說我肯定什麼也找不到,結果我卻在金邊看到了那些東西。」

他們找到了先文西(Sieng Vanthy),她是70年代的一位年輕歌手,在當年的影片剪輯里穿得很像雪兒(Cher),跳起舞來則像是狂野的格蕾絲·斯里克(Grace Slick)。對她的採訪是影片中最令人心碎的一幕之一,先文西的面孔已經因中風而僵硬,她說,她告訴狹路相逢的紅色高棉戰士自己是賣香蕉的,不是歌手,因此才死裡逃生。她於2009年逝世。

「紅色高棉知道藝術家的價值,也知道他們和大眾的聯繫,」派洛奇說,「他們是人民之聲,你不能控制他們,所以只能消滅他們。」

「德拉卡」的杜相塔納(Touch Seang Tana)也有驚悚的逃生故事。他現在是科學家,在柬埔寨通過Skype接受了採訪,他回憶自己在監獄被一個有吉他的士兵叫過去。「你會唱帝國主義歌曲嗎?」那個士兵問他。他戰戰兢兢地唱起了桑塔納(Sangtana)的金曲《Oye Como Va》,結果為他短暫地贏得了那個士兵的青睞,後來一群硬心腸的新兵就來了。

「他們開始殺人,」 杜相塔納說。「我有好幾次險遭毒手,幸運的是,我活下來了。」

原創音樂的死裡逃生也堪稱奇蹟。大多數唱片都在紅色高棉時期被毀掉了,但許多歌曲都被錄製在卡帶里,這些卡帶和後來的CD在柬埔寨人,乃至世界各地的柬埔寨移民當中大量流傳,通常是混錄的加速版本。

「整整一代柬埔寨移民的子女成長期間都是聽着父母聆聽這些音樂,」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從事美籍亞裔社區與亞洲移民社區研究的凱瑟琳娜·溫(Khatharya Um)副教授說。

儘管多年來已經有人致力於收集這段歷史的碎片,但仍然沒有完整的研究,就連基本的紀錄也很少。派洛奇說,多年來,很多人都對他說起「巴克賽占克榮」的事,但是根本不知道這隻樂隊長什麼樣,也沒聽過他們的歌,直到最後發現了蒙卡格諾,影片中有他收藏的樂隊演出照。

在西方聽眾當中,這種音樂經歷了一段完全不同的歷史。《柬埔寨搖滾》原本只在小眾中再版重發,後來突然大肆流行,隨之而來的還有泰國、伊朗、土耳其與秘魯的迷幻搖滾。加利福尼亞樂隊「登革熱」(Dengue Fever)的主唱Chhom Nimol也是柬埔寨人,十幾年來,她一直向前紅色高棉時期的柬埔寨搖滾致敬,這為她贏得了許多喜愛另類音樂與世界音樂的歌迷。

「Dust-to-Digital」是一家亞特蘭大唱片廠牌,以學術氣質的福音和民謠唱片而著稱,它發行了《別認為我會忘記》的原聲專輯。廠牌創始人蘭斯·萊德貝塔(Lance Ledbetter)認為這種音樂的盛行代表了好奇的聽眾的品位不斷擴展。

「很多我們熟悉的類型已經被開採過太多次,」萊德貝塔說。「礦脈已經快被挖完。人們開始擴大尋找範圍,我覺得這是件好事。我們可以學習並聆聽之前根本就不知道的音樂了。」

《別認為我會忘記》的原聲專輯使用了20首未經混音的原始錄音,很多都是從極為珍貴的黑膠唱片上復原的。

當然,對於柬埔寨人來說,這種音樂不僅僅意味着珍稀的古董。派洛奇說,《別認為我會忘記》剛剛開始放映的時候,他遇到很多年輕人,流着眼淚說,他們終於理解了父母這一代人。

檔案中心的尤張是該片的執行製作人,他說這個項目有助於人們理解大屠殺之前與之後的文化。

「這是監獄、屠殺和法庭之外,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講述歷史的方法,」他說,「它復原了我們遺失的部分,復原了我們的身份。」